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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良祥∣击落无人机,伊朗试出了美国的底线?
  
编者按

美国总统特朗普日前宣布,将向伊朗实施新一轮大规模制裁,也不排除采取军事行动,但同时称希望与伊朗达成协议。伊朗政府表示,美国挑起波斯湾紧张局势,若区域爆发冲突,后果难以控制。自无人机事件发生以来,美伊双方紧张局势不断升级,美伊关系何去何从?上海国研院公众号采访了西亚非洲研究中心副研究员金良祥博士,请他就相关问题一一解析。


问:6月20日,伊朗击落美国无人机,背后有什么动机?为何选择这个时间段?

答: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波斯湾海域击落一架美国MQ-4无人机,伊朗的意图值得玩味,主要有二:


一是服务于安内的需要。众所周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美国频频对伊朗使用狠招,包括宣布伊朗正规军事力量为“恐怖组织”,要将伊朗石油出口清零等,这给伊朗政治和经济造成了很严重的困难,民生问题更为严峻。对于伊朗来说,首要任务是维护国内稳定。尽管击落美国无人机有一定冒险性,但此举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强硬,彰显了伊斯兰革命卫队维护国家主权和保护政权的能力,有利于维护国内稳定。


二是试图通过威慑达到防止美国对伊发动战争的目的。一方面,伊朗并无意图挑战和刺激美国,因为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只会打击伊朗伊斯兰政权的合法性,使伊朗民族生灵涂炭;但另一方面,伊朗显然试图通过这一行动向美国乃至国际社会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伊朗不会屈服于美国的压力,更有能力打击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这一强硬对抗的姿态能对防止美国发动战争产生一定的作用。


问:如何解读特朗普总统取消对伊军事行动的命令?

答:据《纽约时报》报道,美国特朗普总统曾经作出了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的决定,但最终还是取消了命令。


美国无人机被击落事件的影响关键取决于美国总统如何解读和定性这一事件,事件本身并不足以引发美国对伊朗使用军事手段,只是事件发生时间正值美伊关系紧张时期,具有高度敏感性。事实上,类似事件之前已经发生过。2011年12月,伊朗空军在其东部地区便捕获了一架从阿富汗起飞、在伊朗上空执行侦察任务的美国RQ-170无人驾驶飞机。伊朗非但没有归还飞机,反而将其高调“示众”数日,并声称将复制、成批量生产该型无人飞机。2014年11月10日,伊朗成功试飞了“哨兵”无人机,也即伊朗版的RQ-170。美国愤怒可想而知,但并没有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


特朗普总统在解释取消军事行动时指出,他并不认为击落无人机是伊朗的国家行为,而是伊朗军队中某个个人的错误,这一表态说明特朗普在这个问题上具有足够的理性。事实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美国决策者如何定性。如果将这一行为界定为伊朗的国家行为,那么美国也许别无选择只能对伊朗发动报复性军事行动;而如果将这一行为界定为某个特定军人的错误行为,就没有必要以军事手段进行报复。可见,特朗普是在为自己找台阶。


特朗普总统还谈到撤销命令是因为顾忌到军事行动可能造成150人伤亡,事实上美国总统早已下达了多次军事行动的命令,如2017年4月初特朗普下令轰炸叙利亚机场,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美国总统怎么可能唯独在此时变得心软呢?

问:此轮美伊紧张关系是否会导致双方发生战争?

答:关于美伊之间可能发生的战争无外乎三种规模和形式:以特定设施为目标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局部战争和以推翻政权为目的的全面战争。就当下美伊关系而言,上述三种可能性都不大。事实上,美伊双方的最高决策者均无意与对方开战。特朗普自就任总统以来,便一直强调“美国优先”,意思是美国要将资源用于国内经济建设,而不是进行战争。关于中东,特朗普还多次表示要从叙利亚撤军,甚至表示美国过去几十年里在中东地区投入了7万亿美元,中东还是一个烂摊子。特朗普不愿在中东地区发动另一场战争的意图由此可见。特别是特朗普已经明确表示将参加下任总统大选的情况下,一场战争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将是制约特朗普政府军事冒险的重要因素。


伊朗显然也不愿意与美国打仗。5月中旬,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便明确表示,“伊朗与美国之间既不会有战争,也不会谈判”。这其实是以委婉方式表达伊朗不会主动挑战美国的立场。伊美实力差距巨大,战争毫无疑问将会消耗伊朗的战略和经济资源。更何况,美国远离中东,战争对美国的消耗将主要表现在经济和战略资源,但于伊朗而言,无论多大规模的战争,伊朗伊斯兰政权的威信都会遭到严重伤害。


当然,美伊之间发生直接军事对抗的风险一直存在。一是美伊双方在波斯湾地区的军事活动,如果没有把握好分寸,可能会引发擦枪走火。比如说,美国派出无人机对伊朗临近波斯湾地区进行侦察,被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击落,几乎引发美国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二是中东地区一些亲伊朗的力量如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以及黎巴嫩真主党等未必理解伊美关系的复杂性和微妙性,其所采取行动,原本以为是给伊朗帮忙,但可能造成双方紧张关系升级。三是中东地区一些力量希望借助美国之手打压伊朗,它们可能会故意制造紧张局势,刺激美国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

问:如何看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极限施压政策?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

答: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的政策,不仅政治外交上对伊朗进行孤立,而且不断加码对伊朗的经济制裁,不断提升军事威胁,其目的是迫使伊朗回到谈判桌,接受美国的要求,包括对伊朗核能力建设设置永久性的严格限制,限制伊朗发展导弹项目,要求伊朗改变地区政策等。这些要求其实都远远超出了伊朗国内政治稳定所能承受的范围,换句话说,接受这些条件将极大地伤害伊朗伊斯兰政权的政治合法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特朗普政府提出上述要求本身便预示着其目标的失败。伊朗击落美国无人机更表明伊朗不但不会接受美国的条件,反而可能会走向美国要求的反面。


不仅如此,无人机被击落还将严重打击特朗普政府的威信。一方面,美国试图通过极限施压迫使伊朗让步,但另一方面,在伊朗作出强硬反应之后,特朗普政府又不能承受与伊朗发生正面冲突的代价。这将又一次极大地打击特朗普政府在伊核问题上的信誉。不仅美国在中东地区的盟友对美国感到失望,而且美国国内民主党以及反战人士质疑特朗普政府的声音将再度上升。而此前欧洲国家对特朗普政府无理由地对伊极限施压的政策已经表达强烈不满。


此次事件之后,特朗普政府的伊朗政策将面临两种可能性,一是调整对伊政策目标,二是变本加厉。然而就当前特朗普政府的表态而言,特朗普政府似乎选择了第二种道路。特朗普总统最近表示美国将宣布新的对伊制裁,同时将对伊朗发动网络攻击,但这两项措施的实际效果是非常有限的。比如,美国对伊制裁早已覆盖伊朗经济的方方面面,进一步增加制裁虽具有政治意义,经济意义并不大。




作者: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西亚非洲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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